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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连续两天的大雾消退了一些,冷空气又要来临。过斑马线,我左看看、右看看,再左看右看,脖子觉得轻松。因为天天在马路上来回,看见几次事故,就很小心。几天前,在惠民桥的鱿鱼加工厂门口,一个外地女工下班穿马路,汽车冲过来就死掉了。很快路口安了红绿灯,一早就站了几个穿深蓝色衣服的男人,显得这个路口很肃穆。29路末班车是五点四十分,时间已经过了,可能是堵车的缘故,还是从我背后开了过来,在前面一个站牌下客,我跑过去,敲打车身,司机把车停了一下。车厢里空着一半位置,冬天,海岛上的人们总是早早地回家。售票员是新来的一个年轻女孩,我对她说还因为没有车了呢,她没有理我。我非常惬意,想到刚才网上和同学聊天没有聊完,给他发了条消息,他回过来说和女朋友在吃饭,等下去租房。他在北京。我想晚上还不能休息要去找睡的地方,这是很辛苦的事情,快要过农历新年了,需要安身之处的人都在四处找房子,好安定下来,在城市里找到一个小巢。
我现在住在农村老家,同学和他的一个朋友来过一次,那年暑假我陪他们去朱家尖的海边玩,三个男大学生。早晨出门的时候,走在村庄的小路上,他们问我前面是一个什么学校吧,我说小学就是这里读的,叫荷花小学,我准备毕业后来这里教书。 “你爸爸妈妈会伤心的,读了大学又回来。”他的话扫了我的兴,不过也没有什么作用,没几年我还是还乡了。他留在杭州,受不了杂志社阿姨无聊地拉家常,又去了北方。我们很不一样。有些人在离开父亲家的时候发誓若不是衣锦还乡就终生不再踏进这个门槛,这很有男人味,很武士道。我很难会有这样的念头,在哪里还不都是一个窝。
刚工作的时候,我租房子住,向学校租,每月给个二十几元,水电另外算,这是一种福利。我感到愉快,安心住在那里,很少回家去看看了。这样过了有四年,后来学校说宿舍楼要拆掉盖学生宿舍了,处长叫人带话来,每月补贴90元(相当于90斤大米)去外面租房,我们就搬了出来。当时我已经结婚,老婆怀孕四个月,肚子有点大。因为怕难为情钱也没有去领。没有自己的房子是难为情的。
中午打来电话说要提前搬出,老婆从宁波小岛的娘家乘船过来,丈母娘也来了,还联系了我爸妈。房子里有结婚前买的床、一架琴、书、还有生火做饭之类的。脚手架已经搭好,电被切断,幸好有月亮,因为在五楼怕不安全我也没有请学生帮忙。
我对家人很不客气说,为什么过来,说好月底搬嘛,现在干什么搬。我把一根架上的铅丝扯了下来。一幢楼连着东边的招待所几百个竹架子,几千条铅丝牢牢扎住了,除非放火是不能毁掉它的。丈母娘说,你,弄不过他们的,一起搬吧。
父亲的小卡车满满地装了一车,他现在这个车是装石头、泥土的,早先他用差不多的车子装运过沈家门码头的鱼、西门水果市场的苹果,我记得他买的第一辆车子是用来装人的,只有三个轮子,小学老师坐过一次,不敢再坐。
“老师,搬家啊,其他老师前两天都搬完了。你东西这么多啊。”十点多了,从外面逛回来的学生向我打招呼。
“是啊,是啊,我结婚了嘛。”我笑嘻嘻地说
这个房子是十号楼,有些学生称它为鬼屋,他们不相信有鬼,只是因为拜访过的学生说房子比他们住的还旧,楼道没有灯,晚上去的时候,塌塌塌,一步一惊,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心脏跳跳的。多数人怕黑,怕楼层的拐弯。楼里住了七八个职员,几个是两地分居落单的,几个是光棍,还有离异的。因为房间里没有小孩住,这个楼缺少生活的乐趣,到了晚上又增加一分寒意。
往哪里去呢,在这里住了四年,老婆也住了两年,新婚的两年都住在那里。吵架的时候,老婆就说这里有什么好,我住在这里,我要回娘家。
白天,我跑到楼上,留恋地看了几眼。阳台上的吊兰、芦荟长的旺盛,植物不知道主人要走掉,再也没有人理它。或许到第二天、第三天它们就知道了。
花是小王留下来的,有一天他告诉我有女朋友了,我说好啊,看看照片呀,好漂亮,就没有再多说。过了两天,他就搬到楼下去了,楼下一个女同事辞职房间就空了出来。其实他在这个房屋住的时间比我长,本来该我搬。我来单位报到的时候,他就住在那里了,一间住人,一间养鸟。我刚报到,学校的人就让我住这间,鸟是没有了——猜想是被他养死了——却留下一房间的干鸟粪,我怕有细菌,就去问总务科长有没有消毒药水,他很吃惊地看着我。妈妈过来帮我把房间洗干净了,有现成的旧家具,我就住下来了。那年我22岁。
他走了我就独占了这个旧房,有两个房间。过了夏天,我也告别了单身,遇到了现在的女人,很快谈恋爱、登记。没有房子,就是这里了。我们请了个泥水匠把墙刷白了,在厨房贴了最便宜的瓷砖。买了个小空调,装好油烟机,西边的房间做书房和餐厅,里面有彩电、书桌、电视机下面的衣柜、餐桌、本来用来放鞋的书柜,东边放下大床就只能放下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还有一个同样的书柜。
我分喜糖的时候,几个同事有些吃惊,因为我速度快又没有和人说起,显得突然。我觉得结婚生子都是私事,不需要和谁汇报。办公室主任曾关心过我“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了啊”,在这些人眼里结婚也是私事呀,认识的人过问一下,如果看你条件——这是很俗的词——合适帮忙介绍一个,爱你的人才会帮你寻找。我条件不好,没有人为我介绍,直到有一天两个长辈把她领到我面前。我平时是一副慢悠悠的样子,别人没想到有些事情上我很有决断心。
车在门口停了一下,因为校门老头要看过才行。这个人终日坐在玻璃窗前,用很职业的眼光看进出的人,因为工作的关系他的目光很逼人。他从来没有对我微笑,说你好啊,先生。有一次晚上我回来比较迟,去敲值班室的门窗,反被他训了一顿。只有一次,在校门口小桥边,他抱着孙子逗弄着,我才看见他笑起来原来也和一般人一样温柔。我客气地对他说,我们搬家。他就转到车边瞧了瞧没有说话,门是开着的,我们就开出来了。
“把车子开到家里吧,你怀孕了,妈妈好照顾。”
“我不要,住在那里怎么办,太闭塞了。”
“你什么时候来住都行啊。” 爸爸妈妈就带着歉意地说。
“是啊是啊,随他们年轻人吧。” 岳母附和着。
妻子已经联系好了出租房,离学校很近,我上班很方便,她不用上班。结婚后她把宁波一份工作辞了,有一年多没有上班。几个月前怀孕了,终于找到“正经事业”。我是支持她去教会服侍的,这也是正经事业,我妈妈大概觉得不是,有时候打电话过来问我她工作找好了吗,我都生气地搁掉了。人都有自由爱干什么干什么,不过也该怪我收入少,旁人总说应该去工作,在教会做事又没有收入。怀孕以后,想想来年可以抱孙子了,妈妈对媳妇就好了很多,陪她去买了一件衣服,她的地位算是升高了。
我们租的房间在一套独立的楼房的二楼,在派出所的对面。我们做礼拜也在那里,也可以说我们住进了教会。上帝像鹰一样,为了孩子学习飞翔搅动了鹰巢。这套房子是一对中年夫妻的,我妻子和她们要好。在失业的那一年里,她跟在姐妹后面,探望一些生病的、软弱的人。教会偶尔接待宗教局和一些机关的拜访,星期天一早还在唱诗歌的时候,他们一行人来了,家主或同工(一个在弄堂口靠脚踏缝纫机的姐妹)给他们端水客气地请坐,其他的弟兄姐妹都跪下来为他们祷告,一些长辈呼求上帝拯救他们的灵魂。我不替他们祷告,拿着书在长椅上坐着。有人拿着摄像机在宽敞的房间里晃来晃去,拍就拍吧,我就小人物一个。没想到书记后来接到报告,来找我谈话。一天中午,书记客气地说某老师,下午有空吗,到我办公室去一下。我还以为什么大事情呢。走出食堂,一个同事慌张地来找我,“某书记来找你了吗,惨了,以后不能去做礼拜了。”我看他那样,知道也找了他。有什么好慌的呢。下午我去了,他很有风度地说,宗教***,你们那个也是劝人为善。圣诞节快到了,杭州那边有一个家庭教会在组织学生,要去那边聚会搞活动。我说我不知道的。他说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说我不知道,也没有签名过。他就叫我以后不要去是非之地,要去就去三自教堂。我说我年轻,很多事情也不知道,说了声谢谢就出来了。
这个书记是有宗教感情的人,有一次出车祸了,躺在医院,我们系里去看他,他说受伤后很痛,只能叫“菩萨救救”。他挺真诚,没有哄我们他当时是喊“党啊,妈妈,救我”,我就对他多了一些尊敬。
二住在教会的老长辈和二楼租房的两个女学生帮我们把家具搬了进去,我们就安顿下来。
“小孩要出生了,租房总不是办法。” 我的姐妹说,
“那就住老家啊,又不远,我们婚礼不是在家里办的吗?”我有点不耐烦。
“太封闭了,那里又没有朋友,再说年轻人再住回去要被人耻笑。”
“耻笑,你是喜欢住这里吧。”
“我们去买房吧。”
“你上次不是说世界上的人买房子只是一种潮流。”
“总要有地方住啊,没有房子,我妈妈很伤心的。”
“找对象的时候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我没有钱,我家也没有,房子只有农村的楼房。”
“那就去借。”
“哪里借,借不来。”
“问我妈妈借,我和爸爸妈妈说过了。”
“这么多,以后还也还不出的。要买你买。”我没有想到省吃俭用的岳母家存着钱。结婚前他们没有嫌弃我没有房子,婚后她妈妈漫不经心地说过买房子的事情,我和妻子都说买不起,先住在宿舍再说。她爸爸起先有点不舍得把这么多钱借出来——那些都是他辛苦汗水钱,和拆迁卖土地、房子的钱——但是心疼女儿也答应了。
国庆节的两天派我去看房,她去拿钱。靠海边较偏的地方(学区不好)有一套房子小小的,我看阳台倒是宽阔,算算钱够了就给她们打了电话,岳母来付钱。房产证也过户了,写了我的名字,她们说写一个人写两个人一样的。因为这事还有肚子里娃,老婆的地位在家里就特别高,我妈妈感到受了恩惠,对她就非常客气爱护。
这是搬家前一些天的事情,房子要装修一下,还要空半年才能搬进去。我们住下几天后,有姐妹一家三口搬进来了。王老师、他的妻子和上幼儿园的女儿。他们新买了一套别墅要装修,也来住一段时间。我们住在东边一间,他们在西边仆人(传道人)房间住。楼下住着老长辈,是家主的母亲,非常勤快有活力的老人。
已经是海岛的深秋,马路边桂花熟透了。想着车河水库成片的水草,草底下的小鲫鱼,我开始有些快活起来。我通常在水库上游的西北角垂钓,把自行车放在路边,走过几块农田就到了,那里有绵延的水草,枯黄地灿烂。天晴的时候,鱼儿游到上层,啃食草叶,寻找天然屏障中的虾米和小虫。我就在十几个草洞里——草洞要小,最好是草缝——一一洒下几粒酒米,用米饭作钓饵。钓水深30公分就够了,星漂上送、下顿或斜拖的时候,迅速提竿,鲫鱼就扑腾着尾巴(我差点想说翅膀)从水草间飞上来。这是令人心跳的瞬间。注意在散漂轻颤的时候要耐心,不要动,那是吃食文静的鲫鱼在试探。鲫鱼是淡水鱼里最漂亮的,眼睛温柔,体形优美,有些地方的人称它为鲫瓜子,我们这里叫河金鱼。每上一条鱼,投入鱼护,人往右边走,一个草洞一个草洞地钓,直到钓位的尽头,再往左边走。这是著名的游钓,用的传统的“拱戳”技法,要使用轻坠,小钩细线。
很快秋天过去了,冬天的坏天气到了,刮风下雨都遇上过,我就穿起了羽绒服。在北岸垂钓的是一个退休老头,每次一大早就来了,走的也比较早。东北角是一个盐仓当地人,天气还暖和的时候,他喜欢穿着水裤站在齐膝的水中钓远,可以钓到鲤鱼。东边是几个骑摩托车过来的青年。西北岸是我。西南离我们太远,只看见模糊的几个人影凑在一起。听说那边水深,鱼更大一点,我却没有走去过。正月初一,老婆和我父亲都去聚会了,我不想去,教会里翻来覆去的讲道渐渐令我厌烦。为什么要在室内敬拜上帝呢,在大自然当中多好。江水之滨,春山之脚,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什么事情也不做,晒晒太阳,唱唱诗歌,歌颂上帝,然后一起吃饭,这很快乐。但是这样的快乐很少会有。老人们幸运的住在家里,腿脚不方便的住在自己家的车棚里,这种住所让我觉得活着是在等死,有一些钱的住在敬老院里,没钱的还要拖着老朽的躯体挣一口饭吃,捡垃圾、收破烂、在异乡住蔬菜、去城里做小工、在家门口蹬三轮车给孙子们坐,呵次呵次。小孩们在星期六星期天去上补习班,背呀背,因为小朋友都在背呀背,我们都不能落后阿,于是也呵次呵次。男人女人,呵次呵次。在大家都劳累的时候,连享受阳光的精力也没有了,还感谢什么上帝呢,上帝是谁呢。不过今天确实不适合户外活动,但是对于我这样痴迷的人来说,坏天气恰恰是行动的一个好借口,于是我又一次地来到车河水库。一些不死心的家伙已经比我先在那里了,穿着防寒大衣,举着竿子,跟鱼儿过不去。看着他们僵立,缩着脑袋,这些人早上肯定也被老婆骂过一遍。我一直钓到傍晚,天色暗了,浮标已经看不清,钓了10多个小鲫鱼,很小,都是1两左右。回家的时候,他们都吃好了晚饭,大表哥也在家,他劝我少钓鱼,很快就要做爸爸了。小孩越长越可爱。我随口答应着敷衍他,别说他劝了,老婆不让我钓鱼我也会逃出去的。在室内太压抑了。二月的一天,刮风,我去东荡田的雨伞桥钓鱼。有个陌生人向我打招呼,他说和平最近钓鱼发财了。我说你认识我表姐夫呀。“上次他不是送你一天大鲫鱼吗,你哥蛮记得你的。”“七两的大鲫鱼。”我说,“他最近哪里钓鱼?”“姚坝门水库,今天要是不刮风,我就去那里了,水库里的鱼是成群的。河里是一条一条的。”说着,他提竿飞起一条银鲫。“上次,他九点多打电话给我,说不要钓了,鱼太多,已经上了3条鲤鱼,回家了。”“我一有空就去钓鱼,常常和你哥去。上次在那里我们开始都钓了两条一两斤的鲤鱼,后来我钓了条4斤的,你哥就说我就不信鱼不来,狠很地扔了几把白米,说白米在水底亮亮的,不信鱼不来。”他拉开鱼箱,拈起里面剩下的一两片鱼鳞给我看,“四斤的鲤鱼。”“他猛地抬起竿,竿被蒙倒了!”“碰到大的了?”“那条鱼没有挣扎,慢悠悠地走了。”“断线了,鱼有多大。”“不知道,根本没有看见,连竿子都抬不起来。”“姚坝门水库在哪里?”“勾山水库,这也不知道。”晚上我就打电话个我哥,问他钓到大鱼了啊,姚坝门水库在哪里。他说,你家后面的沈白线,翻过岭就看见水库大坝了。
三
儿子出生了,在产房里他睁开一只眼睛看周围的大人,我凑过去的时候,他把第二只眼睛也睁开了。小孩的脸很白,看起来有点虚弱,是因为剖腹产的关系。老婆用涨大的乳房哺养他,每天脸上都显露出舍我其谁的圣人表情。受孕、怀胎、大肚子、生产、乃至切腹、母乳,女人真的很伟大。因为伟大,她们也容易产生傲慢的性情吧。有一天,岳母和领床的人聊起了家常,她很能说话,可以迅速地和陌生人接近,热闹地聊很多话题。家常的话题无非是收入、儿女、房子之类,她和那人说,人家女婿不要丈人家送的房子,送给他也要用钱买,要了以后怕走进去被人难看。或许还有别人女婿借钱之类的话,我也记不清,差不多是一个意思。我想她背对着我,话也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女儿像妈妈,这对于男的来说,往往是一种灾难吧。我还是大学生的一年暑假,去一个初中同学家。因为我在外地读书,和她书信有来往,我对她有一种很遥远很不确定的情感。她妈妈正好也在,很客气地和我打招呼,我微笑地看着她,惊讶地发现她们母女俩长的这么相像。嘴角的曲线、柔和颧骨,还有一双眼睛,都像。更重要的是那种神情的相像。我对她暧昧的爱情在一瞥之下就退却了,也清楚确定自己对她的情感。我不想看到她在二十年后也是她母亲的那个模样,带着小百姓生活的疲惫。
有一天晚上等事情忙完了,丈母娘就跪在床前祷告,我想她是为了白天话太多向神请求赦免吧。生产后过了一星期,老婆出院了。她回家去了,我们也回自己的家。婆婆对媳妇很小心地服侍着,而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却很紧张。我平时的懒惰、不做礼拜出门钓鱼、装修房子时候的漠不关心,一件件的罪状使老婆对我积怨很深,在医院里对她妈妈的冷淡激起她对我的愤怒。要不喂奶,生气对小宝宝不好,她的仇恨早就点燃了。
一天早上,她洗发要我倒热水,凉了再洗。我说可以热水和冷水,她说她妈妈说生小孩后只能用热水凉了以后洗。我说为什么。她说她妈妈是这么说的。我说为什么。说着她就伤心了,哭着说你让也要让着我,不然以后落下病根,一辈子被我害了。又说妈妈遇到我这样的女婿真的没办法,进出叫一声也没有的,整天没有言语。这次从医院回家,她在家里放声哭了一场。
爱情是盲目的,这是她吵架时候骂我的话,这话是不错的。谁是先知呢,知道两个人结为夫妻后会不会过的愉快。或许这个问题和考虑生活愉快不愉快同样是个傻问题,然而答案都是一样的。幸和不幸构成了我们的生活。在幸和不幸作成的奶油蛋糕中,有的人追求富贵,有的人追求成功和发展,有的人追求平安清闲。谁知道呢,在地上成功的道路和在天上成功的道路毕竟是不同的。选择对象的时候,青年人和他们的家庭都会在条件的什锦汤中捞最适口的菜:美貌啦、金钱、政治地位、宗教信仰、身材、气味、智慧、感觉。什么样的原料和什么样的搭配才能烧一个可口的什锦汤,人们要么相信科学要么相信灵感,重要的是明智的分寸感。
想想举行婚礼时候的誓言,结婚以来的争吵,真的叫人心情黯然。基督徒的婚姻是幸福的,两个人一同相信,神会祝福,初信的人会这样单纯地想像。但是谁免得了世俗呢?争吵的时候文雅地说爱情是盲目的,粗鲁一点是说看错了你,眼睛瞎,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呢?“你的丈夫现在年轻健康,有正当的工作,你爱他,如果有一天他生病或者遇到各样的患难,你还爱他吗?”“你的妻子现在年轻貌美,你爱他,如果有一天她生病或者遇到各样的患难,你还爱她吗?”长老是这样问我们的。长老讲了创世记神用亚当肋骨造了女人把她带到他面前祝福婚姻的那段圣经,还有以弗所书丈夫妻子义务的那段,和启示录羔羊和教会婚宴的那段。婚姻是圣洁的,人人都当尊重。若不是犯奸淫,就不能离婚,这是多数信徒认同的。吵架和好,和好吵架,生活颇有变动的趣味。在这样的交替中,爱情没有熄灭,争吵还是可以谅解的吧,只是太消耗精神,太费劲。
四五月一日,劳动节,我们休息的日子。春天,又遇上天气晴朗,真是没有办法,上天祝福,还有什么比外出垂钓更令人愉快的呢。
我已经连续钓了几天,每天只有白条的收获。最后的假日,我准备再战一场。吃了早饭,把小宝宝交给老人,我又来到姚坝门水库。
水库里几处钓点都已经站好了人,我还是选择了北边浅滩往西的大树下。斜对着北岸,左边是一条深沟,正面遥遥对着另一条深沟。在这个季节,鱼儿游到浅处,痛快地甩子在草上,在深沟逆着从山脚流出的泉水,寻觅植物果实和虫卵,也寻觅配偶。这些都是上好的钓点,而我的位置,一直很少有人光顾。这是一个弧形的拐弯。前面是大水,半米以外是一米,之后慢慢增加——我钓4米多的水深——一直到鱼线够不着,深不可测。后面是缓坡,在干旱的夏季,我才知道这是一道直达库底的缓坡。我把电瓶车停在坡岸的小道上,往上走就是山了。
这也是鱼儿愉快的季节,如果没有我们这些钓鱼人。
两个月前,我初次来到这个离我们家不远,藏在深山里的中型水库,惊讶于山水之美,在这个地点上了一条1斤的鲤鱼和一条3两的鲫鱼,以后就钟情于此。虽然看着浅滩上的钓友不时飞上银鲫,自己仅有凑热闹的白条,心里难免失落,叹息春天芳菲已尽。深水搏大鲤的想像一直刺激着我,使我每次都像下赌注似的把大米投向4米多的水深。
到了中午,我用蚯蚓钓了两条昂刺鱼,此外一无所获。我用的蚯蚓是在阿妈的菜地里刨来的,大的有小手指那么粗。我表姐夫一直说最好的钓饵是米饭粒,诱钓同饵,各种鱼都要吃。我也知道本地的粮食在野外垂钓比粉饵要好,可是本地蚯蚓那种浓重腥香,我想一定能够远远地把水库深处的大鱼吸引来。
漂立在7米以外的水面上失去了动作,汪汪的大水令眼睛厌倦,我抬起头,四处观望。男人穿着雨靴,坐在白色塑料桶上,一根11米的长杆,潇洒地起落,旁边的人称赞,“钓得好。”远处的沟边,两个老头也还没有回家吃饭。他们坐在水泥路上,用长杆长线,钓窄沟的中央。他们的右边20米,就是一座庵堂,念经的清音已经停歇,她们该是吃午饭了。
我从袋子里拿出苹果,在水里洗两下,累了,坐下来。苹果是最好的,饿了可以吃,渴了也可以吃。希腊的古人说,水是最好的,这也不错,可以喂鱼吃,也喂我吃。
对岸是一两间民房,似乎租给外地人住了,白天没有人。后面是水杉和普通的树木,树木远远地遮掩着几个房子,偶尔有人骑车从岔路开进去。
民房的前面沿着曲曲直直的左岸线,是一条水泥路,往下是村落、小街道,直通到沈白线。在大坝的节点,路像一道瀑布,蹦流而下,使道路陡峭,远离凡间。只有钓友在沈白线驾驶摩托车,依稀望见高高的堤坝在两山之间,郁郁葱葱,才会动心,下次一定要去那里看一看。
正月里我听说这里发鲤鱼,就是从家里出来,翻一个岭,顺白沈线飞车直下,在菜市旁的小店由妇女指点,沿着这条乡村的水泥路上山而来。这就是表姐夫群中著名的姚坝门水库,他们也称它大沙弯水库或者勾山水库。
太阳光温暖又充满热情,令人惋惜夏天的冒昧来临,而钓鱼黄金季节悄然流逝,不辞而别;还把我的脸晒得热热的,精神倦倦的,而草木的汁液被煮熟了,幽幽地冒着蒸气,令我心情平静。恍惚间,漂倏忽往下拉,没入水中,我一个抖腕,中鱼了。鱼力气不大,在各个水层间略微使劲挣扎,似乎是鲫,提出水还是一个白条,瘦瘦的。
我把鱼扔进鱼护,坐下来把苹果吃了,就迷斜着眼睛坐着,如果地平坦些的话,可以躺下睡一觉。因为在远山之脚下,中午特别安静,鸟儿的叫声也听你见,它们喜欢呆在山的高处,密密的灌木丛,不喜欢来水边。而喜欢鱼的白鹭野鸭要到深秋以后才出现,而这个时候人不来了。几只水鸟站在退水以后的沙滩,孤零零的,好像失意的钓鱼人。到了那时候也只有我一个人陪他们了,姐夫和他的朋友们开始到河里寻觅大鲫鱼,而我走到退水以后水库裸露的底部,随意垂钓,一半时间爬上树采摘小柿子,一边吃,一边摘。
“回去了,还在钓。”我转头看时,一个男人从杂树间露出脸来向我打招呼。不认识。“钓到了吗?”“两条鲤鱼。”他走的比我还要深,一直走到小路尽头,缓坡往西到底是一个弯,路上是一棵杨梅树,路下是一片农田,农田的前面是被水淹没的山地,那里也生鲤鱼。如果还要往前寻觅鱼群的话,只好翻上坡,像野兽一样在树木杂草中钻行,这样可以一直来到水库的西岸。而我现在水库的北偏东。
“我这个位置钓得到鱼吗?”
“钓鲤鱼满好,以前一个本地人专门在这里钓鲤鱼,十年前。”
“十年前的鲤鱼不知道还在不在。”
“有啊,你要钓到就是大鱼。”
夏天,我来到杨梅树下的大弯,因为干旱,水退却很多。一个人来问我有没有钓到,“这里真是钓鱼的天堂。”他在树阴下请我吃杨梅,我想该不该吃,这杨梅虽然长在偏僻的地方,也应该是有人的,他边请我边顺手摘两粒放进嘴里。
鲤鱼在小的时候长的丑丑的,嘴巴像猪,和一孩一样,大大的脑袋小小的身体,直到成熟以后才调整身材,丑丑的可爱变成俊美可人。那个人收获二鲤鼓励了我两句,走在林间小路上悄然而归。我吃完苹果午餐,晒晒太阳,剩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大鱼喜欢在天黑前巡岸觅食。
五
天气暖和的时候,小孩已经有几个月了,可以带着出门。老婆说喉咙有点难受,躺着感到压迫。我就开一辆电瓶车带着她,她抱着宝宝去沈家门的医院。医生看着CT说,是甲状腺肿瘤,还好是良性的,唯一的方法是手术治疗,断奶后开刀。
按照中医的说法,这种瘤是由于女性情志不佳,肝气郁结生的。我就和她明说了,你以后脾气要好一点,不要一碰着就生气。她没有话回答。喝着妈妈的奶汁,小宝宝渐渐长了,第三个月到第六个月,是生长最快的阶段,身高、体重和头围增加最多。她身上母性温柔的一面被小孩可爱的神情,活泼的小脚丫,咯咯的笑,妈姆妈姆答打答打的说话激发出来。虽然很辛苦地养小人,她生活的乐趣多了起来,比以前满足,娃娃也和她最亲,她就开朗起来,快乐了。
因为有待小孩子的标准在,我也沾了光,对一个人好,就不可以对另一个人太坏。大人养育了婴儿,神因为婴儿而赐福家庭。人们总是小孩长大了要回报养育之恩,这是不错。然而没有小孩的话,对很多家庭来讲,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呢。宝宝成为一家人共同的事业,共同的话题,成就了和睦:离家的浪子和父母之间,作为外来者的媳妇和代表家庭旧势力的婆婆之间。在这个亲人身上,成人们表现自己的性格和情感,甚至借他来倾吐心肠。
她比我坚强,如果是我生了一个肿瘤,我不知道精神状态会怎样。传道人喜欢讲人的苦难是神量了又量才允许降临在某个儿女身上的,他断不会把苦难给一个没有办法承受的人。但愿如此。我连苦难都不配。神是要借此熬练信心,洁净器皿什么的。我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也没有办法证明真也没有办法证明不真,这就进入信仰的范畴吧。
那时候是夏天,孩子幼小,到秋天可以断奶做手术,她通知了她的妈妈,妈妈也说动手术的话就过来。又要切一刀,她神定气闲,难道切过腹的人就敢于蔑视手术刀和肿瘤。或许亚里士多德是对的,我们实践什么样的行为,就获得什么样的德性。比如我们通过做勇敢的事,就成为勇敢的人。而获得什么样的德性,就越擅做出此种行为。甲状腺肿瘤的手术治疗是可能复发的,在喉咙处切一刀以后,有些女患者会用项链把它遮掩起来。也有患者是选择不治疗,而这个方法同样是有风险的。
六
天气凉快起来,妻子的肿块消失了。全家人都舒了一口气,她说感谢主,我也说感谢主。争吵的时候,我说这病是神看你脾气坏,要炼净你。这样说有点卑鄙,毕竟我们都应该先看到自己。我说你为什么要说我呢,你应该君子求诸己。她说,你老说君子求诸己,君子求诸己,你为什么不先看到你自己的行为呢。对于只看一本书的人,我真是讲不清道理。如果她不仅看圣经,也看论语、诗歌小说,可能也一样,人还是那样一个人。求诸己是很难的,这句话令我失望了。
有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生活的乐趣多了起来,我们抱着孩子一起去市场,她找到了一个工作,离家不远的一个新开张的小公司。新买的房子装修完成,已经空了大半年,我们把它出租了。对方是马上要结婚的小夫妻,他们说喜欢这个房子,住在这里会像家一样照看她。女的是桃花人,男的是桃花派出所的,湖南人。两个人看上去都是好人,还没有钱买房子,先租房过渡一段时间。晚上,老婆睡在身边,眼睛里流出了泪水,我说怎么了,她说想起以前,度过了艰难岁月。我说是不是因为没有房子。她说,两个人老是吵架。我看了看睡在她右边的宝宝,说小宝宝睡着了,现在我们有宝宝了,你喜欢吗。她说嗯。
(全文完)2008年3月







